纸上扫盐

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冯杰

吴健甫在中原书坛以擅长篆隶得名,我觉得他治印更在书法之上。在郑州大家相处共事大半年,作一座大楼的视觉布置,平时排队化缘时,有一个共同的嗜好,都喜吃清水白面。我是喜欢简单。

有时我忽然心血来潮,偶得残句,他就立马操刀,乱石崩岸,片刻可待。我平时写字常用的几枚印章都是他所治。字不好,但章可为纸增色。如“写尽荷花亦让人” “坐荷渡海”“二大爷赶集”诸方。我的书房闲章“听荷草堂”也是健甫所治。


名师出高徒,健甫是书坛名家周俊杰的高足,多年师从周公,出左入右,受益匪浅。平时耳濡目染,健甫已几得周公精神。弟子且有尊师敬师美德,从师徒之间,我可以看出这里既有周公的书道人品,还有健甫的古道热肠。更是为书法尽力。前年周公膝有微恙,见健甫开车常去送药,仅我就陪他两次给周公送熬好的汤药。去挥云斋的转弯处,一时挂满草药之香。

书坛上评论周俊杰书艺最到位的是“中原文坛祭酒”孙荪先生,孙先生复札时多用小楷,我看用的也有一枚是健甫治印,先生写扇面也嵌,像枚红樱桃挂在“二王”的风中。一次大家在宴上,孙荪先生对健甫说:“你学你周老师学得还不全像。”一时陡然,健甫惑疑。孙先生道:“这几天你周老师感冒,你咋还好好的。”竟是这样谜底,大家顿时解颐。

那知第二天我在住处刚起来,竟见这位周公弟子蒙头昏昏走来,倒头便睡,昨晚竟是重感。我道果然应了与师神通。

吴健甫从小在这座古老的商城穿梭,深得地气,大有商城旧主风范。


我在郑州客居的那些日子,他经常开着那一辆红色旧车,从容过市,穿行在法国梧桐下面遮盖的旧城与现代感的东区新城。无事之时就开车带大家遍找风味小吃,他知道哪里的地道正宗。正驰之间忽然车上某一部件掉下,就当即用电钻打眼,修理,电钻声让我惊心。

这样的车自然不是贵车,但一定是名车,因为这车时常载一车书香不说,且时常载省内外书坛﹑画坛诸位大腕。他说一万来钱这车就出手,我说不可,这车也是书法元素,以后应该捐到书法博物馆去镇馆,像庙前的石狮。

吴健甫是书家,但似乎对书法之外的关注兴趣更多。收藏地方志,汇集名碑拓片,听豫剧地方戏等等,当属书外功夫。

有一天他带大家到省戏剧院专听一场豫剧。大厅空荡荡的丈量过来歌声,几乎就是为大家的专场。那天喝酒太多,见他刚开始还可以击节伴唱,往后就是呼噜之声覆盖。那么一场专家表演的精美豫剧在他的酣睡中收场。曲终人散,我不会开车,只好打的送他归家。他自驾的那辆名车停在剧院门口树荫下过夜。翌日依然安在。

健甫常带我到鑫苑名家的周公处,左冲右突,轻车熟路,脸是名片,连门卫都熟悉了。有时在挥云斋呆到夜半,看书或替主人助兴,每逢周公精神好兴致不绝,我后半夜回来就得跳宾馆的墙了。一天夜半,大家聆听周公论烟云往事,书坛轶闻。那时他正编“中原学问大典”书法卷,周先生本身就是一部中原书法史。健甫偶然说起旧事,说自己少年时为生计在市郊河滩扫碱土炼小盐。恍如旧梦。我击掌道:你何不治一印,就叫“纸上扫盐?”

纸上扫盐,禅意盎然。无法有法,且一言就说破书法的妙道。

只是无人此说。书法未尝不是一项纸上扫盐的工艺,清扫,去污,过滤,理清,最后才出来洁净的颗粒,尝一下,入味。书法之道就是在艰辛提炼黑白分明的艺术之盐。

从盐到书法,再从书法到盐。多年来吴健甫做的就是一项盐工之术,二十多年里,他在一个离书法氛围有距离的工作领域里,在一个非心所思的空间,青灯黄卷,还要去寻觅人生里另一种情趣,默默扫盐,炼盐,作求盐之道,其间甘苦,寸心自知。他用这四字合适。

这印章他要不用,干脆刻后我就用。

2008,12,20听荷草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