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面桃花》之落翠07

在以后的几年里,落翠养牛也顺便照看渔塘埂上的瓜果。她始终不肯下水田栽秧割谷,也没有找到一个心疼她们母女的男人。

翘巴子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。他孤零零的睡在湖边,坟头上长满了鬼玛子;蒲公英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和小草儿。每逢正月初一十五,落翠就牵着牛到他跟前去吃草。她把女儿穿扮得干干净净梳洗得瓜瓜溜溜的,让她坐在牛背上,为的是让她爹看她几眼。

刨花差不多有五岁了,她小脸儿圆溜溜的;眼睛黑亮亮的,她一笑眼一咪,那神情活脱脱的一个小翘巴子。

落翠三十三岁这年冬天的一个下午,天灰蒙蒙哭撇撇的像要下雪了。紫菱一个人匆匆忙忙从城里回来了,她妈喊来了队女三秀,三个人围着火盆商量着一件很重要的事:紫菱这次回来,是专门来接落翠母女进城的。

她们街道食品厂陈厂长的娘屋里急需保姆,落翠带刨花一起过去,母女俩吃了住了,每个月还有几块钱领呢!

张麻大说:“不晓得翠儿去了她搞不搞得好!前些年她懒得烧蛇吃,刚刚只养一条牛,家里连死草都不掐一根!有了刨花她才晓得多挣几个工分。”

“都是被她爹宠的,干活儿挑肥拣瘦的,听说下水田就眼泪巴沙的。你说巧不巧,她还有这个命呵!后来又遇到翘巴子把她当个宝一样,只可惜……”三秀叹口气没往下说了。

张麻大担心落翠带一个孩子去伺候人家一家子行不行。古人儿老话说:“宁添一斗(米),不加一口(人)”呢!三秀点头称是,说家里增加一个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紫菱只好又先容一遍她们的陈厂长,她爹是在朝鲜打美国佬时锯的一条手臂。除了退休工资外,还有国家残废军人补贴。她妈患老年痴呆症,有时清白有时糊涂。只要一出门就不晓得回家了,可她天天都想着出门走几圈。

三秀问:“落翠她知道这次你回来接她吗?“紫菱回答说之前说好的,过了年就出门的。哪知原来的河南大姐儿媳要生孩子了,她要提前回家了,落翠去正好接她的手。

张麻大就要她的小女儿紫荷去喊落翠过来。

落翠一步走进来,她取下头上的搭巾,跺着脚搓搓手,冲几个人笑一笑,说今晚上肯定要下雪。

听张麻大说明来意后,她一撅嘴,背靠着麻大的椅背扭头说:“我是不去的,要去你们去!大家两个一走,我爹天天吃饭一个人好孤单!花儿从来没离开过爷爷,再说……说是明年开春了,大队里把湖边的所有的坟都移到落凤坡去。我,我总得看他一眼吧?”

张麻大抡起胳膊朝落翠拐过去:“你非要等到大癞子挂双破鞋在你脖子上,去公社挨斗是不是?你见他一面又怎么样?他早就化成骷髅子鬼了,你还惦记他!”

“我每天要带牛儿吃草,家里还有五,六只鸡,天天下两三个蛋……”

三秀说牛儿不用你操心,去年毛爷爷走了地球照样转是不是?

落翠朝张麻大挤挤眼睛说:“你还想骗我!现在不兴开斗争会了。要斗我,早就斗几回了!”

张麻大站起来一拖椅子,她用手戳着落翠,的额头:“好好好,你不去!你等着刨花去读书的时候,娃儿们跟在她屁股头笑她是没爹的野种,那才叫好呢!哦哟,你还等着那黄牙齿的巴东男人来接你吧?我都忘了这一茬……”

提起巴东男人,落翠脸色变了。她偷偷膘一眼紫菱,低下头踢椅子一脚。去年,贺家头的媒婆带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到她家来相亲。先前媒婆说那男人长得好,有力气,心眼也不错。说巴东山洼里只种包谷和土豆,根本不用下水田种稻谷的,可她提都不提他一口大黄牙……

三秀与紫菱忍俊不禁相视一笑,麻大还是火冒三丈地掐着落翠的软处数落她。

过了一会儿,三秀喊应落翠,说这是个好机会。你和刨花儿从此像紫菱一样长得白白净净的,就是个街上人了。刨花爹知道了也高兴呵!

这时三秀突然想起了什么,她一拍脑壳高兴地说:“今年大队年底开先代会时就会宣布张二福是革命英雄,他是为保护国家财产而英勇牺牲的……大队还说跟他刻字立碑呢!”

在场的人又惊又喜。落翠睁大眼张着嘴盯着三秀,几滴泪水从她眼眶里悄悄地滑落下来:“这下他可以闭眼了,比我都还傻呀他……就为一头小猪儿丟了性命呵……”

张麻大听了,几颗昏浊的泪水也漫过她的眼帘,她眨巴眨巴眼睛,抓一把眼泪鼻涕抺在鞋帮子上:“三秀,我听说你为翘……为这事操了不少心呵!大家张家(ga)的男女老少都应该敬你一杯酒才对。”

正说着,刨花儿在外面玩了一会进屋来了。她穿得很暖和很干净,只是棉鞋尖儿那儿打了个小补丁。她看见妈妈哭了,就抱着妈妈的腿像爬树一样往上攀,为的是为她擦眼泪。张麻大见了这情景,鼻子又是一阵酸。她伸手将刨花揽在怀里,低声细气儿对落翠说:“翠儿,听姐的话噢!……我和三秀只要上街就会去看你们的!”

落翠一撇嘴,大声哭起来。哭了一会儿,她哽咽着说:“嗯,你们多照顾我爹哟!他做了一辈木匠,下雨就腰疼。”

这天晚上,三秀和张麻木拖着队里的板车,悄悄地把落翠母女送出倒口湾;送到沙市街上去。半路上,紫菱要换她妈拉车,张麻大一扬手:“去!要是你翠姐两母女被人家赶回来了,你也别回倒口湾了!”

紫菱说“不会的,妈,陈厂长一家人不晓得好仁义哦!她哥在公安局专门抓坏人咧!”她还想说陈厂长的哥结婚好多年了就生不出一个孩子,他们两口子去年打脱离给老爷子拍桌子“镇压“了。可紫菱话到嘴边又吞了进去。

等她们分手的时候,天上就飘下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棉花一样又白又软的雪花来。雪花轻盈地拂过田里地头,夜色也乘机笼罩着乡村的每一个角落,远处的房屋和树林被白雪被夜色粘成一幅美丽的图案。

三秀拖着麻大姐和一车越来越厚实的雪,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。她抬头看一看前方,前方雪花飞飘万物宁静。天越来越亮,路也越走越宽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