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音乐 (12)

最后的民间:二胡断了。民间的乡音断了。再也听不到啜泣的声音。一切都窜空了。一切的骨头都断了。呼吸断了。桥梁断了。过河的木板断了。厚街上的尘土断了。陌暮的黄昏断了。只有河上的人们,还在走。只有二胡声中的倜傥之风,还在吹拂。大家都沉默了。大家的日子非常的可怜。一天天地过去。一夜夜地过去。世间还是那样的世间。而人们的面孔早已经换了模样。二胡断了之后,父亲也走出了家门,不再去弹奏那引人悲哀的陶醉之乐音,而我的阿炳,还在走街串巷,还在抱着二胡四处奔走,还在无锡的街头漫长地等待着。终于,来自北京的音乐枕头,拱门出来了,我的二胡终于有了希翼。于是,有了二泉映月。有了刘天华的病中吟。二胡的风华啊,公平了。二胡的啜泣和归来啊,属于大家的寂静。

民间是一场梦:大家都在梦中。大家的梦幻打开了。泥土继续飞起。泥土画出了大家的卑鄙。泥土写出了大家的悲哀。泥土幻化。泥土摇曳。泥土打击着土地。大家的泥土,大家的歌唱,最初的引燃呢?最初的纠结上的月影呢?

父亲走出房子:房子在四周晃动。太阳挂在太阳的天上。月亮横处于了旷野。卑鄙的月色。房子翻出了白色的光。父亲拉着二胡。一个老瞎子。一个小瞎子。都在哭泣。

老瞎子:月色啊,我的月色啊,奈何我看不见你!奈何我的摇晃的土地感觉不到你啊!我能够看到什么?我只能摸索着。我只能以我空洞的眼睛看着湿润的土地。我的老去了的年华啊。大家的老去的年华啊。已融入的土地啊,意境龙了,风华空了,我,大家的土地,大家的截雪的土地,大家的替她循环的土地,都虚空了。都卑鄙了。都洞穴了。一切的野蛮人啊,都带着戒指上的太阳在哭泣。老去的我啊。瞎子的季节啊。瞎子是什么羊的人呢?老瞎子啊,哭没了眼泪。于是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,在眼眶里,眼珠子是泛白的,一切的影子飘忽而已。一切的印象飘忽而已。一切的渣滓白芷而已。我的阐述了。我的路上,在山区的山路上,在摇晃的山上,在抖动的北山之上,在恍惚的北山之家,在卑鄙的耳朵张开的北山的隔壁上,在盘溪的路上,在大家的老去的属于瞎子的季节里。

小瞎子:弹不完的琴弦啊,终于断了。

老瞎子:那就拾起二胡,继续弹。

小瞎子:可是我看不见了。我的师父啊,我真的一点都看不到了啊。

民间这场梦何时结束:大家都坐在了民间之上。大家深入那些看不见的边缘的万物。万物也在颤抖。万物的眼睛都在摇晃。二胡在歌唱。唱出了悲哀。唱出了土地的贫乏。唱出了土堆子的凄苦。唱出了民间的最后的影子。大家都在隐忍着。忍受住了此刻的荒凉和悲哀。民间的背弃了啊。民间的骑上了马匹上的影子了啊。民间的马匹。马匹的红龙。马匹的树啊。马匹的灌醉了的酒杯了啊。一切的隐忍啊。一切的刀光剑影。一切的复仇啊。一切的冰雪肌肤啊。一切的灵魂的安妥啊。为什么要有万物的哭泣?当二胡响起,父亲的梦幻何时结束?父亲背负着巨大的灾难,而在那个苦闷的时光里行走。他真的看不到前方的落荒而逃吗?父亲真的无法追步此刻的悲哀吗?

父亲:大家都去追步吧。一切的影子都被踩踏在了地上。大家都去弹奏二胡。而二胡却自顾地沉寂了。沉溺的二胡,泛波而起。沉溺的二胡,沿着泛白的湖泊而去,沿着缓急轻重的河流而溯流而上。在我的童年,在我的父亲的童真里,真的是没有了希翼吗?二胡寂寞了。二胡真的不说话了吗?

老瞎子:听不到,看不见,弹不完。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惧的啊!

小瞎子:落荒而逃。卑鄙的人类啊,却是无穷的逃逸和奔走。真的,地上没有万类的贫寒吧。只有我的小眼睛,看不到的边缘,落去的不很突然,尘土却自古凋谢,在我的花朵上,在骂我的白云下,在凄苦的二胡弦上,弦上啊,弦上啊,我的弦啊,如何的弦?如何的破楼的拱门声?如何在凄苦的二胡声里挽救自己的悲哀?我看不见什么。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见。难道我的土地被荒芜了吗?一切的影子被踩踏。一切的瞎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。一切的肃穆的辉煌啊,都是被别的地狱所拱手相似。而让开的门,边缘之上的二胡曲,二胡曲上的弦,漏出的房子,雨水下的村子,泛白的曙色,一切洞开的葫芦酒,都是属于大家的瞎子了啊。

老瞎子:真的,弹不完的二胡啊,直到弦被断了,大家还在一直弹奏。大家为什么要如此地固执?大家为什么还要再凄苦下去呢?大家的希翼没了。大家的愿望落空了。大家的弦上,只有眼泪。随着眼泪的落下,大家的时光都被泛白了。曙光不见了。曙色照着月亮,一切都太凄苦了啊。苦闷的酒啊,顽石一块,大家的眼眶翻出了白色的紫叶。汁液上,大家的日子,大家的弦,散仙的句子,叩击着我的眼睛,而我的看不到万物的眼,也随即空洞了。

小瞎子:大家没有路了。一切的民间乐器都使用上了。而大家还是没有希翼。

父亲:是的,一切都没有希翼。一切似乎都隐忍着悲剧。看不到。听不见。无法挥霍。无法发泄。无法规避。无法扭曲。无法避免。一切的道路,无非是荒芜人烟。

最后的民间:歌唱吧。二胡。笛子。唢呐。大鼓。歌唱吧。大家的人烟稀少的地方。歌唱吧。火焰熄灭的地方。凄苦啊。厌倦了啊。土地上的万物都寂静了。熄灭的灯盏,高高地举起在了黑暗的夜里。东方已经露出白光。但愿,曙色已在孕育。而大家的演奏,在空白的音乐上,在大家的隐忍里,东方民族的渴望还在继续。父亲老了。母亲老了。二叔老了。二舅老了。我似乎也老了。岁月如此,民间却生生不息。不死的民间音乐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