韵之余,雅致清绝,寓禅寓理

随园诗话卷一



余作诗,雅不喜叠韵、和韵及用古人韵。以为诗写性情,惟吾所适。一韵中有千百字,凭吾所选,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;何得以一二韵约束为之?既约束,则不得不凑拍;既凑拍,安得有性情哉?《庄子》曰:“忘足,履之适也。”余亦曰:忘韵,诗之适也。


常州赵仁叔,有一联云:“蝶来风有致,人去月无聊。”仁叔一生,只传此二句。某《拟古》云:“莫作江上舟,莫作江上月。舟载人别离,月照人告别。”其人一生,所传亦只此四句。金圣叹好批小说,人多薄之;然其《宿野庙》一绝云:“众响渐已寂,虫于佛面飞。半窗关夜雨,四壁挂僧衣。”殊清绝。孔东堂演《桃花扇》曲本,有诗集若干,佳句云:“船冲宿鹭排樯起,灯引秋蚊入帐飞。”其他首未能称是。


嵩亭上人《题活埋庵》云:“谁把庵名号‘活埋’?令人千古费疑猜。我今岂是轻生者?只为从前死过来。”周道士鹤雏,有句云:“大道得从心死后,此身误在我生前。”两诗于禅理俱有所得。


关于用韵,各有所见,各有所得。南宋之前的诗人在用韵上,并不是特别讲究。常见一东二冬,四支五微等混用者,一如词韵。这大概是陆法言的<切韵>和孙愐的<唐韵>以及陈彭年的<广韵>因韵部过多烦琐,所以常用邻韵而致。

自王文郁的平水韵出,后人皆依其法。国朝年间,以老干体扬名的中华诗词学会编<中华新韵>,用普通话为用韵标准。诗词失其雅义,不复玩味。

我个人的看法,诗用平水,词用词林正韵,方是正宗。于韵部之内,推求古音古意,别有趣味,同时明了繁简演变,字之起源,终有所得。


名节殊途,雅致同趣。或洒脱不拘,或言旨雅澹,或风味温和。无关人品,只要是读书之人,皆有雅趣。金主完颜亮,史说昏庸无道,然亦有“立马吴山第一峰。”之壮语。隋武帝杨广,于覆亡之际,尚能写“我梦江南好,征辽亦偶然。”

是以大家读书,不全然是以收获常识为目的。大家应注意培养自己的情怀,形成自我的雅致,做一个有趣味的人。

诗之清绝,非有雅致而不能。天地渺然,无外云横碧落之外,风响翠微之间。生寂廖,生苍茫,忽觉幽奇,甘于凉侵。以外物触动心头的柔软,用真诚去感知世间万象。


寓理者易,寓禅者难。理可从书中得,可从生活得,可从他人处得。然禅之味,不读佛门经典,百思不得其解;遍读佛典,不思不悟,亦无所得。

当下的时代,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。所以说好,皆因信息发达,以前往往锁在暗室的经典,大多都可以找出来学习。所以说坏,毕竟名利至上,急于求成,潜不下心來思辨。对于形而上的东西,许多人奉行拿來主义,改头换面的文章比比皆是。

大家之幸,在于物质丰富,交流便捷。大家之不幸,在于生在末法时代,人无正信。于是乎,渐渐地变的不走心,开始敷衍人事,最后终于敷衍了自己的人生。


写诗亦如此。不要敷衍自我,不要以他人之见而泯己见,初学者例外。想写好诗,不读书不行,想读好书,不思考不行。想有品味的思考,就要把雅趣带入生活,而雅致的生活里,怎么能缺少写诗呢。

生命是一个圆,周而复始,生活亦如是。


录旧绝两个。

过忘归寺

绿汀飞鸟止,空谷白云生。千里浑如忘,忘归复忘行。

相忆

梦从人去远,人去几时返。微雨似当初,落花相忆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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