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徒

前几天在街上遇到多年不见的同学李永召,我和他坐在休闲区聊了起来。他说自己又梦见以前在水牢的一幕幕,整夜都睡不着。那露着脚趾骨的大脚趾,还有那全身被不知名虫子啃噬的生不如死的痛痒感……


李永召是我的小学同学,他住在我家隔壁村子,初中没上完他就辍了学,由于他的脑瓜子十分灵活,当时老师还觉得挺可惜的。

辍学后李永召随他姐夫到郑州修BP机。他学的很快,别人最起码要半年才能出师,他四个月后就可以单独维修。1996年他回到老家,开了一个卖BP机的店,生意相当红火,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。

不知何时开始李永召迷上了麻将,他通宵达旦的玩,后来索性连维修店也关门大吉。由于长期玩牌,以至于患上了痔疮,三年间到县医院割了三次痔疮。

后来李永召嫌麻将太慢,他又开始转战“百家乐”。“百家乐”是赌客根据自己的想法可任意选择庄、闲、和与对子或其他任意一门下注,输赢是相当快的。

“百家乐”赌场通常设在一些鲜为人知的地方,李永召曾向我讲过一次他险些被抓的经历。那是在一处大山中,正玩得起劲,忽然场子的服务员大叫“赶紧跑!警察来了!”霎那间“哄”的一声,几百名赌客顿时做鸟兽散。李永召个子不高,跑得却是相当快,他从窗户跳出去,第一个跑了出去。连气都不敢喘,连续翻了两道山梁,觉得没有危险了才停下脚步,当时气都上不来,脸憋的通红,心也快跳到嗓子眼,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将近十分钟。据他所说,缓过来之后,觉得自己好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。

“那次运气还不错,我赢了十几万,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,老板也被抓了,我是一分钱没见着!”李永召懊恼地说。

后来李永召意识到参加现场“百家乐”太危险,在几个赌友的邀请下,他开始迷恋上了网赌。百家乐也是网赌的一种,不同的是类似于现场直播模式,缅甸那边的开牌结果,以视频的方式在电脑上查看,然后由代理商给赌客兑换现金。

别看这个线上百家乐,里面也有很多道道。有一次李永召一夜之间输了10万,第二天听别人说这个代理商开的是“假线”,他不由火冒三丈。所谓“假线”就是代理商的上家根本不是缅甸那边的赌场,而是上家自己控制开牌结果,杀你几把,然后让你赢一点,慢慢地把你榨干。

李永召的堂哥是“混社会”的,接到李永召的电话后,带着十多个混混手持砍刀棍棒闯进了代理商的家。几个看场子的被打得哭爹叫娘,几台电脑也被砸的稀烂。最后代理商退赔了他的损失,另外还拿出一万元给他堂哥喝茶才算结束。

可能有些人就是吃歪门邪道这碗饭的,李永召在一次网赌中赢了不少,具体多少我不知道,回到家后开始拆老宅建房,盖了一个五层楼,还买了一部丰田凯美瑞。

我曾去过他家几回,看到有一个房间烟雾缭绕,走进去一看,里面的方桌上敬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神像,神像面目狰狞,看上去很恐怖,后来听说是赌博的人专门敬的神。

有一次我在县城和他偶遇,他从车上拿出一条软中华烟,随手扔给我一包,又热情的邀请我吃饭,饭后又让我去KTV唱歌,我以有事为由拒绝了。


1998年是香gang回归的年份,当大街小巷都在响着那英的《相约98》的时候,我也有日子没有看到过李永召了。那天远远地在路上看到他,头发乱蓬蓬的,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,往日的意气风发变成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。

我和他在路边闲聊起来,从他的话里得知,又是一夜之间,他把所有存款输了个干净,又把自家的楼房抵押出去,然而奇迹依然没有出现,到了天亮,他成了“空军”,一夜回到了解放前。

过了几天,李永召依然不甘心,他不顾老婆的哭闹,将丰田凯美瑞低价转让,带着几万元企图翻本。可能他的赌运真的尽了,几万元也没有回天之力,仍然输的一干二净。

李永召的老婆带着两岁的孩子离开了他,现在他是孤身一人。“一个人也好,省得老婆老是唠唠叨叨!”我看他说这话有些阿Q精神胜利法的味道。

他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,形容谁穷困潦倒说“家徒四壁”,李永召苦笑着说:“我现在连四壁也没有!”

后来我听说他不仅输光了家产,而且还欠了不少债务。可能这就是赌徒的心态,老是幻想着曾经的一夜暴富,可惜只是南柯一梦。

更为可笑的是,他欠一个人五万元,那人为了要债形影不离的跟着他好几天,最后随着李永召来到网赌场子。债主看着看着手痒了,开始参与押注,身上的钱输光后,和李永召达成协议,用欠的五万元参与网赌。也不知道李永召和代理商是怎么合作的,最后债主的五万元输的一干二净,而李永召在代理商那里拿到“水钱”好几千。

说到“水钱”,可能很多人对这个名词并不了解。就是你先容赌客到场子赌博,老板根据赌客的输赢给你返点。

李永召告诉我,有一次他先容了四个人参与网赌,场子返给他4000元。本来他不打算参与,他知道4000元也兴不起什么风浪,然而鬼使神差最后又把钱送给了赌场。

为了赌博,李永召搂了不少网贷,办网贷放贷方要查看通话记录,他自己办了5个手机号,做的假通话记录。后来自己上了网贷的黑名单,网贷也走不通了,家人的电话也长期被“狗催”骚扰,“狗催”是欠网贷的人对催收员的蔑称。“人早就丢尽了,我也不在乎再丢几次人!”李永召还振振有词。

虽然李永召已一无所有,但他一直没有停止赌博。口袋里有几十元他就去打斗地主,没钱了就搓着手在旁边看。

李永召有三个姐姐,家庭条件还都不错,以前也帮他还了不少债务。可他是个无底洞,后来几个姐姐也不敢再粘他。可是他是家里的独子,眼看他不务正业,几个姐姐也是干急没办法。

2002年,大家这里开始修高速,李永召的几个姐姐凑了20万,要他买一部自卸车搞运输。而李永召拿到钱之后,第三天就踏上了飞往昆明的班机。


进入新世纪,西南边境开了一大批赌场,而这些赌场的老板全部都是中国人。

李永召在马仔的带领下来到缅甸的迈扎央,迈扎央是缅甸的经济特区,这里聚集了大小几百个赌场,被称为“边境赌城”。

李永召很快在一个赌场输了五万,他心想是自己运气不好?还是这个赌场对自己不利?他忍住三天没玩,第四天来到新东方赌场。

新东方装饰的很是奢华,整体不亚于国内的四星级酒店。进入大厅,里面掷骰子、电玩等赌具扑面而来,迎宾小姐面带微笑将他带到大厅中央。一个硕大的赌桌旁,漂亮的女荷官正在报着李永召熟悉的“庄闲和”。

然而李永召幻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,三天后他带来的钱又输光了。

赌场管事的示意李永召进他办公室,他们在办公室展开了一场对话。

“你还玩吗?”

李永召满脑子都是如何翻本,最起码也要把20万捞回来啊!要不如何跟家人交差?他知道赌场会借给他高利贷,不假思索脱口而出:“玩呀!这样子我怎么甘心?”

签订了高利贷协议,和搂网贷的流程一样,赌场也读取了他的通话记录,李永召拿到了筹码五万元。也许是上天可怜他,当天他捞回来八万多元,还了赌场的高利贷,他手里还有八万元。

两天不到,李永召再次归零。他又重蹈覆辙在赌场拿了五万高利贷,不到一天就全部送给了赌场。

他又找到赌场管事的,要求借高利贷。

“昨天的五万还没有还,我还敢借给你?”管事的以前的满脸堆笑也不见了。

“等这次借完五万,我一并想办法还你。”李永召硬着头皮说。

“那不行!今天你要想办法把五万元还上!你给家人打电话吧!”管事的口气很是生硬。

李永召的脑子“哄”的一下,他现在还有勇气给家人打电话吗?从家里出来,他没给家人联系过一次,也许家人已经知道他又去赌博了。

“我说的话你没听见?”管事的开始不耐烦了。

李永召脑子在高速运转,如何应付赌场管事的?可是似乎根本没有办法。

“带他去开开眼!”


两个马仔押解着李永召来到一处水渠旁的房子,进入房内,李永召看到房间里面类似于澡堂的布置,中间是一个大水池,里面泡着好几个人,不同的是几个人都穿着衣服。看到进来的马仔,几个人面如土色。

忽然李永召看到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啊!是老鼠!李永召天生对老鼠有一种恐惧感,他不由地慌了,但他没想到的是,更让他害怕还在后面。

马仔从水里捞出来一个人,这时李永召才发现,几个人是被绑在水池里,这是一个水牢!而捞出来的人,手脚的皮肤被泡的发白,那人瘫倒在地上,话都说不出来,衣衫紧紧贴在身上,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。

李永召突然看到,那人的大脚趾露着脚趾骨,伤口已经发炎,是被老鼠咬的!他顿时双腿发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

两个马仔相视一笑,其中一个马仔说:“这么快就怂了?还是赶紧想办法还钱吧!”

离开水牢,李永召双手倒扣被捆在树上。不大一会,不知名的小虫还有蚂蚁叮得他又痒又痛,他浑身是汗,又热又渴。

忽然李永召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,凭感觉像是铁钉,真是天不灭我!他顿时不觉得难受了,用手将铁钉一点一点拔了下来,然后用钉子开始扎绳子。由于是背绑,而且他的动作很小,看守并没有发现。

到了中午,看守要去吃饭,对李永召说:“你给我老实点!要是想逃跑扒了你的皮!”说完就离开了。

这时李永召已把绳子快扎断了。看守走后,他加快了动作,终于“砰”的一声,绳子断了!李永召头也不回,撒腿向丛林中跑去!

李永召跑了一阵子,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,他爬在灌木从中一动不动。中缅边境线约2000公里,遍布小路和庄稼地,经常有人从边境操小路骑摩托载客到缅甸,他来的时候也是乘摩的。

李永召知道只要顺着摩托车走的路线,他就能回到国内。但他也知道,赌场正在追他,他不敢掉以轻心。白天他藏身于某个地方,饿了摘些野果,渴了就喝小溪里的水。到了晚上,他才敢放开脚丫子走上一程。就这样,历经五天,他来到了云南瑞丽。

到了瑞丽,他依然不敢大摇大摆去长途汽车站坐车,他知道这里有很多赌场的爪牙。他步行到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,看到有个山东牌照的大货车,他和车主攀谈起来,货车正要回山东聊城,他跟车主说自己也会开大货车,在这里遭了抢jie, 后来车主愿意载他回家。

三天后,李永召在聊城收费站下了车。聊城和河南开封搭界,离老家已不是很远。下车后,李永召感觉阳光是那样的灿烂,以前他也来过山东,没觉得空气有多好,现在他感觉空气清新,看什么都是顺眼的!


再次和李永召碰面是2004年,寒暄了几句后,我问他:“现在你还赌博吗?”

李永召头低着,半天不说话。等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泪,“我从缅甸回来后,再也没有参与过,如果还像以前那样,这辈子真的就完了!”

李永召回来后,买了一部二手货车跑运输,现在他已还了一部分债务,老婆也和他复了婚。

“当初老婆走的时候孩子才2岁,这次又回来已经上一年级,跟着我没享一天福,我对不起她们呀!”李永召泣不成声。

“我现在是赎罪的,来赎我前些年犯下的错,能得到亲人的谅解就是我最大的欣慰!”

看着李永召饱经沧桑的脸,我也为他高兴。浪子回头金不换,希翼他以后越来越好!

禁止转载,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编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