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(四)

冬梅是在春香走后的那天晚上,悄悄地跟妈妈商量这件事的,妈妈没说行与不行,而是告诉冬梅,爸爸和大哥正在托人,准备让她进乡办厂呢。冬梅便没敢再提筹钱做本的事。白天一刹那间的柳暗花明也变成了现在的浑沌不清。进乡办厂或许是一个稳妥的人生之路,对一个农村姑娘来说,虽算不上是阳光大道,但毕竟免去了田间劳作的日晒雨淋,效益好一点的乡办厂,还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呐。然而,冬梅内心还是倾向于跟春香到海州去。陌生的城市和一无所知的生意像黑洞似的,对冬梅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。

冬梅不忍心跟父母提自己的想法,尤其是投资的事,父母已与两个哥哥分家裂户,又供自己读完高中,手中没多少积蓄。再说自己的田地与父母分在一起,父母的年岁一年大似一年,实在是该替他们分担一些。而自己刚离校门就想远走高飞,怎么开这个口呢?可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,自己真的就可能陷在农村,陷在大湾,甚至是陷在乌金村,一辈子都陷在这里,这让冬梅又如何能甘心?特别是现在春香已经走出去了,走到海州城里去了,这更让冬梅心急火燎。

妈妈看出了冬梅的坐立不安,便把冬梅的心事说给父亲和大哥听,父亲一口就否决了,一个姑娘家的孤身在外,成心不让家里人安心啊?不行,如果厂进不去就种地,种地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家祥见父亲在气头上,便没说什么,只是劝父亲不必如此着急,冬梅这不是还在家里吗!

冬梅妈背地里悄悄地跟老头子说,你人老了,火气怎还这么旺呢?姑娘又没哭闹着要外去,一家人商量个事,你吵吵的不怕人笑话呀?

你不种田,他不种田,难不成让田荒在那儿,一个个读了几天书,就都不想种田了,等大家都死了,他们把嘴都绞起来,不要吃饭!乌金村多好的田,过去外村人削尖了脑袋想种还想不到呢,这才多少年啦,就成臭狗屎啦?

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?你们乌金村早些年跑出去的,有几个过得不如你的?你种了一世的田还没种得够,还要搭上你女儿也跟你种一世的田?你也不看看哪家的年轻人不想往外跑?

我没要你姑娘跟我种一世的田啦,她早晚是人家的,我不是还在给她想办法进厂吗?就你心疼她。

不跟你说了,说不出个麸子和米来,你看着办吧。

冬梅爸也不全是生冬梅的气,只是这气没地方出,憋在心里难受,替自己难受,也替这土地难受。冬梅妈不难受吗?这般年岁的人差不多的,他们都完完全全地承继了祖先对土地的深情,并想继续传承下去。而当他们亲生的子女及其后代,果真沿着他们的老路继续走下去的时候,他们的心中又会有一丝丝莫名的不安,于是离与不离都是一种痛苦和纠结。

家祥背着父亲找冬梅问了一下具体情况,并提到进货和资金的问题,他毕竟是做会计的,又常在世面上走,晓得一些行情。随后他又去春香家了解情况,春香不在家,家祥又赶到海州跟春香见了一面。

家祥从海州回来后,跟父亲长谈了一次,不知他跟父亲讲了些什么,父亲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。

家祥亲自把冬梅送到了海州,亲手把二千块钱交到了春香手里,嘱咐她俩少进快卖,卖完再进,起初不要贪多,帐目要常记常清,外出进货时尽量与人结伴而行。

家祥离开海州时,冬梅想送到轮船码头。家祥说,你刚来,路还不熟悉,下次再送吧。

冬梅还想问钱的事,家祥说,这事你就不要去操心了,好好跟春香学学,生意也有生意经呢,这里面的名堂不比课本里的少。

冬梅一个劲地点头,心头发热,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