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(二)

祥儿的大名叫李家祥,乌金村人口头上“祥”“强”是不分的,加之他兄弟叫家盛,连学校老师都误以为他是叫家强呢。那时候还没有身份证,不少人的名字都会被随便写,队里的会计,记工员最喜欢乱写乱记,因为学问不高,哪个字易写好记就用哪个字,人名是这样,农活、农具更是这样,所以队里的工分簿上总是错别字连篇。

家祥的学问也不算高,但家祥就不乱写,从他开始记工到如今做生产队会计,金沟生产队的工分簿总是叠角展方的,农活、农具、人名从不乱写,遇到拿不准的字,不是问张三就是问李四,队里问到队外,村里问到村外,连乌金大队的老会计都说他有点儿迂。迂不迂,说不清,没标准,只是家祥的帐目清清爽爽的,于公于私从不含糊。

家盛就不一样,家盛不计较名和字,胜利、盛大、圣人他都认,他说李字家字不乱写就行,李姓是祖宗的,家字是族中的,盛才是自己的,个人的东西有什么可宝贝的,知道叫谁,晓得被叫就行。家盛关心的是波尔多液的浓度,波尔多液的颜色,棉蛉虫的代数和活跃期。家盛跟队长说,我要当农技员,队长眼睛瞪得大大的,他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听人说“要当”这两个字,他心里要当队长近十年也没敢跟谁讲过,还是大队书记主动跟他提的,那天他把书记请到家里,杀了一只小公鸡,杀了一只老母鸭,跟书记喝光了一瓶酒,最后还是说了“不敢当”,家盛这小东西香屁不得一个就敢说“要当”?

队长笑眯眯地说,家盛啦,这药水瓶的事,虽不是人命关天,但也是庄稼医生啦,没得金钢钻,不能揽这瓷器活哟!

家盛说,我大队农技员都当得去,管保比谁都当得好,你不答应,我就跟书记说去,我心中有谱儿。

队长说,我这庙小啊!

队长也是李姓,紧门紧枝的,少不得跟家祥旁敲侧击,让家祥说道说道家盛。家祥了解家盛的脾气,知道家盛不太听人劝,拖着没搭理这个茬。

家盛真的就去说了,当着大队里的一帮人,连胸脯都拍了,真是个小牛犊。家祥听到了消息,悔恨起自己当初没劝阻,赶忙去大队把家盛往回拖。家盛说,哥哥你别拉我,话我也说完了,我自个儿认得家。说完一甩手就走了。

家祥不知道家盛在大队说了些什么,也没心情理会他的乱弹琴。令家祥想不到的是,书记竟然答应了,不过不是在金沟队,而是要去金河队,在乌金大队的最西北,稻、麦、棉亩产都是全大队最低的。书记亲自送到位,这在乌金村是头一遭,因为小队队长、会计、场头主,农技员向来都是小队内部产生的,从未有过外派。

还真别小看这小队农技员,小看家盛这毛头小伙子,就一年的时间,家盛楞是把金河队的亩产都搞上去了,稻、麦亩产过中游,皮棉亩产直逼金沟,途中屡次超过,直到最后时刻才被金沟稍微胜出,把个金沟队长吓出了一身冷汗,悔恨起当初的有眼无珠。

一年后,家盛便成了乌金大队的农技员,全公社最年轻的大队农技员。金河队的社员都舍不得家盛离开,拉着家盛的手说,你可要多往大家金河跑跑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