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面桃花》之假姥姥04

1982年,我第二次高考落选了。但我不用回倒口湾去种田了,大家家已经迁居到街边头的卫星大队来了。

这得亏了小姨桃儿的公公,他当时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。这里虽说跟大家老家是一个公社,但它是城郊。家家户户吃农业商品粮,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被征收土地的单位招进工厂去。

姥爷已卧床多日了。他知道大家一家搬到他家门口来了,他时不时抬起头来望一望大家正在修的房子,脸上露出模糊而满意的笑。

姥姥却整天板着脸不高兴。她不能接受孩子们占了她家的地,锯了她家的树,挡了她家的光线。有一天她拄根棍子到大队里去,说书记呀,没这么欺负人的吧?我老头子还没死哩!他们就把屋做在我大门口……

大队书记说,这一家人是按国家政策回来照顾五保户的,大队和小队都开了接收证。他们都是爷爷的亲人,法律上是可以继承财产的!如果户主反对他们在家门口做房子,大家可以动员他们马上停工。要不,您要爷爷来?

姥姥悻悻的回到家里。大家叫她,她装着没听见,我妈给她端碗汤过去,她立即就倒在潲水缸里。有一次她还骂建房子的民工眼睛瞎了,砖都码到她门口了。

以后的日子里,姥姥挎着一张长脸撅着嘴巴,好像谁欠了她几斗陈大麦似的。

桃儿只当什么也没发生,常常和旺儿以及三四岁的儿子到姥姥家坐一坐。姥姥故意扯着嗓门大声吼姥爷,桃儿咬着嘴唇不做声,旺儿又揭开姥姥的水缸,看里面还有没有水。

年底的一天,老天阴沉着脸。公社来了五六个人,他们围着大家家的房子转了几圈,说这是违章建筑。私自搬家是无组织无纪律无政府行为,公社决定解雇彭秀兰的党藉,并拆掉房子遣返回原地。

我妈倔劲上来了,说返回原地万万不可能!老家房子拆了,菜园子也荒了,姥爷没几天活了。我一家七口来都搬迁过来了,大家自已找口吃的。弄不到吃的,大家一家人饿死也要跟姥爷姥姥在一起!

我妈说时,天竟然下起雪来。那雪像积蓄了很久似的,一下子撕破天幕,大片大朵纷纷扬扬的,塞满了灰蒙蒙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
公社干部们退到屋檐下,有人说我妈:
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这是三十年老党员说的话吗?”

姥姥移动着她的三寸金莲,从家里慢慢走到雪地里站在一群人面前。她说“三秀,你叫水远旺儿把大家家门板下了吧!让他们拆屋揭瓦!我和你姥爷……,你们抬着大家跟他们走!揭我屋头的瓦,掀大家的天灵盖,叫大家一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是不是?这天下还有没有公理?……”

只一会儿,姥姥身上就落了一层白白的雪。有个好心肠的干部双手去拉她到屋里头来,姥姥不为所动。她翘着下巴紧板着脸,一双又窄又小的脚像钉子一样紧紧的锲在雪地里。

五六个人之中有人骂着天,有人斜着眼睛看着姥姥固执的变成“雪人”,他们小声商量一会儿,摇搖头笑一笑,然后急慌慌的跑进大雪里,头也不回的回家去了。

从此,再没人来拆大家家的房子,也没人解雇我妈的党藉。姥姥和大家一家人也和好如初。

姥爷在这场大雪后就离开了大家,姥姥坚持住在她的小房子里,一直到她生命的终结。

那年秋天,假姥姥去找她老伴儿了。秋米和大双儿带着家人来跟她道别祭奠。她们守在她的棺木旁,却不知道怎么哭姥姥。只是我大姨秋米泪窝子浅,眼睛有些湿润。

秋米说,我记得小时候姥姥每次来大家家,都提着一个黑包,包里装着削皮切好的甘蔗,甘蔗好甜喽!

大双儿说,我小时候总想在姥爷家多玩几天,姥姥做的菜饭好香!可姥姥生怕我多住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给一点东西打发我回家……

桃儿织着她的毛衣,头也不抬的说这个假姥姥,她把我先容给旺儿!旺儿傻不拉叽的窝囊了一辈子!我只能都跟小鸡儿一样,自己刨食自己吃!

我弟弟本来和几个守灵的男人们一起玩扑克的,他突然大声说道:“太太跟我取的什么鬼名字?害得我到现在都发不了财!”

秋米和大双的两三个孙子就叫我弟弟花子,嘿嘿,叫花子!

“去,去去!小心我用打狗棍揍你们!”花子笑嘻嘻的威胁他们。

大家说说笑笑,我奶奶端盘瓜果放在大家面前,叹口气说“你们姥姥这辈子也不容易,不知道她老家住哪里?家里还有什么人?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像只孤雁一样,……”说时,就流下泪来。

过了一会,我妈说,我准备明年开春了把姥姥这小屋拆了,做一幢三层楼房。也不晓得姥姥在地下得到信儿心里高不高兴?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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